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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課老師(1)

我在這間小學代的是語文課。做代課老師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堂堂中文系本科畢業,冒父母親之大不韙扔掉內地的機關鐵飯碗,只為了一個輕率的承諾就隻身跑到深圳來了。一節課只有50元,萍兒說那就不錯了,如今學文的在深圳等於一個高中生。當然我還可以寫稿投到雜誌,只是採用率不足兩成,楊編輯說得很婉轉:

  小李啊,你的文學功底不錯,如果筆調再細膩一點,內容往下半身壓一壓,管它裸奔還是裸泳,如今的雜誌文學只要你大膽地去想像,然後不結巴地寫出來就行了,多用形容詞,少用感歎句。多寫晚上,少寫清晨,多點通姦,少點戀愛,多進房少出廳,明白了嗎?

  我茫茫然點點頭,其實我更糊塗了,不過也總算明白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以後只能一心代我的課吧,投稿事可免了!

  萍兒的銷售工作搞得不錯,從一天到晚不停在響的電話鈴聲中可以感覺出來。不過就在一年半以前,她還沒用上手機,她是用磁卡從她做營業員的店鋪門口那臺公共電話亭給我打了一個電話:

  “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

  “這裏城市好大,我誰也不認識,我害怕,我老哭。”

  “別哭,萍兒,還有我呢!”

  “你會來這裏陪我嗎?”

  “會,我一定會的,我過兩天就來。”

  過了兩天,我真的就經過了兩個機場,進了一個關口,出現在了萍兒六平米的出租屋裏。

  生活中很多事情就是這樣,一路走來,也沒有什麼特別的三思,有時候甚至考慮都懶了,反正都是你沒經歷過的事情,想那麼多幹嘛,當時開心就行了。

  就算是當時開心有時都挺難。我代的只不過是小學語文而已,卻也會讓一個小學生難倒。換一種說法吧,當我第一遍看完肖兵兵的命題作文《我的父親母親》時,第一反應是我可能發現了一個天才。

  “我的父母很疼我,我也愛他們。可是,他們卻不能帶我去公園和遊樂場,因為,他們白天都不出來的。不過爸爸就會在白天陪我玩電子遊戲,他總是贏我,我不服氣,他就拍拍我的頭神氣地說,小子,別不服,我是爸爸啊!我當然不服氣,誰規定爸爸就一定會贏的?

  媽媽天天給我做好吃的飯,可是她自己卻不吃,每次都只做我一個人吃的菜,然後爸爸媽媽就笑著看著我吃,我要他們一起吃,可是他們總是說不餓。真奇怪,我的爸爸媽媽好象永遠也不餓。

  我爸爸很厲害,他的功夫天下無敵,有一次晚上帶我去看電影,回家的路上經過一個工地,我都不知道什麼時候上面工棚裏掉下來一塊大石頭,本來是要砸到我的,好在爸爸把我一推,石頭就砸在了爸爸頭上,那石頭比電視機還大,卻好象能穿過爸爸的身子似的,最後掉在了地上,而爸爸連衣服都沒有碰髒。

  媽媽更神了,上個月我吃完晚飯正在做作業,媽媽端著水果從廚房出來,不小心滑了一跤,後來站起來走到我面前,我看到水果刀正插在媽媽的手臂上,而媽媽一點也不知道痛,我不告訴她她還不知道呢!

  我的家很幸福,可是自從兩年前搬到現在這個地方以後,我們家的親戚好象突然全都不見了,爺爺奶奶也不再來看我們了,我問爸爸,他說他們都出國去了,可是他們為什麼連電話也不打給我呢?我真想念我的爺爺奶奶,不過今天的作文是只寫爸爸媽媽的,我就不能再寫爺爺奶奶了。“

  這就是一個九歲小學生的作文,天馬行空的想像力真是匪夷所思。我給辦公室幾位老師看後,每個人都哈哈大笑,只當是看一篇幽默小品文。然而我卻犯難了,我不知道該如何給肖兵兵打分。說實在話,三年級的小學生能有如此流暢歡快的行文,如此結構緊密的文字組織,確實非常難得。只是,他的內容卻完全偏離了我的命題思想,因為我當時佈置作業時明確表示了一定要寫實,允許抒發情感,但不能杜撰,我不想讓現在的孩子重複我小時候每逢作文就一味杜撰讓座啦、扶老太太過馬路啦諸如此類的事情。

  最後我決定找肖兵兵好好談一談,讓他重新寫一篇作文上來,我相信,他是完全有能力在我這裏拿到高分的。

  肖兵兵在班上算是發育較緩慢的一個,身材明顯比其他同齡同學矮小,加上他皮膚尤其細白,是那種白到能清楚看到裏面的墨色血管。

  每個小學生在老師面前都會很老實,但肖兵兵的老實就不是裝出來的,他就是那種天生的靦腆。平時我也發現他總是很難和同學打成一片,課間的時候,總愛一個人趴在欄杆的鐵花上出神。我曾經有一次特意觀察了這個落群的小傢伙,才發現他在整個課間的十分鐘裏竟然也是一動不動的,直到鈴聲響起,才有氣無力似的慢慢走回教室。

  另外肖兵兵還有一件令我留意的是前一段深圳受冷空氣侵襲,著實寒冷了幾天,那幾天一到下課後,所有教師同學都自然而然走到操場上曬曬太陽,而只有肖兵兵一個人卻躲在角落的欄杆上,仍舊是一動不動地出神。

  “這孩子真奇怪。”旁邊一位老師說。

  “不過他挺聰明的,我教過他的數學,”另一位老師說。

  “他一直是這樣嗎?”我問。

  “不知道,他只不過轉學過來才半個學期。”

  肖兵兵現在就站在我辦公桌面前,微微低著頭,看著地面,不時無聊地用腳尖扭動著地板,我知道他是在等待我先開口。

  我決定先不開口,靜靜地看著他,我只是對他出奇的平靜感到好奇。一般孩子讓我叫到辦公室,多少都會有一點害怕或是慌亂,不管是否有做錯事。

  良久,肖兵兵沒有等到我開口,就奇怪地抬頭看了我一眼,看到我也正好在看著他,他便又若無其事地低下頭繼續研究他的鞋尖。

  算了,我今天算栽在這小傢伙手裏了,於是我抽出他的那張作文,對他說:“肖兵兵同學,這篇作文是你寫的嗎?”

  肖兵兵抬頭瞟了我一眼,仿佛這是一個非常荒唐的問題。然後微微點了點頭。

  “咳,”我必須改變這種處於下風的形勢,畢竟我是老師,是上級,“肖兵兵同學,”我略提高了一點聲調說:“那麼,你寫得都是真的嗎?老師可是說過這次作文主要是要寫實。”

  一陣沉默,肖兵兵似乎下了很大決心,一貫蒼白的臉色竟然漲得緋紅起來。他毅然抬起頭看著我說:“我就知道你們不信我,我說的都是真的!”

  “你——”我竟語塞。沒想到他居然會這樣回答我。我讀書至大學本科,古今中外名著野史幾乎無所不讀,我今年26歲,好歹從北到南也跨越過幾千公里,見過黃河和長江,登過長城和泰山,如今,就在這間三面玻璃的辦公室裏,被一個年僅九歲的小學生面對面地戲弄。

  我不知是急火攻心抑或是六神無主,一時竟想用馬克思唯物主義來和這位可敬可佩的肖兵兵同學大大辨論一番。

  我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大口水,盡可能地讓自己平靜下來,讓自己儘快思路清晰。

  “肖兵兵同學,你平時都喜歡看什麼書或電視啊?比如超人,你是不是很喜歡啊?”我決定迂回誘敵。

  “不喜歡!”口氣沒有商量的餘地。

  “那蜘蛛俠,IQ博士呢?”

  “不喜歡!”

  “你不會從來不看電視吧,”我耐著性子說。

  “是的,因為我家就沒有電視!”肖兵兵的眼神不易覺察地掠過一絲涼氣。

  不行了,我又要喝杯水先了,喝完水之後,我先使勁乾咳一下,這是我遇亂定驚時的習慣一招。

  我認為無法再交流下去了,於是我使出殺手?,擠出一絲笑容說:“這樣吧,下午放學後我去你家做家訪吧!”

  肖兵兵面無表情看著我,我只好揮揮手說:“你先去上課吧!”

  我在學校食堂吃過晚飯後,先給肖兵兵家掛了一個電話,接電話的是一個尖細的聲音,我一時不能辨別出倒底是肖兵兵的父親還是母親。我說明瞭家訪的意思後,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我趕緊進一步說明家訪是學校和家長之間必要的交流,對準確地掌握學生的學習生活狀態是很有幫助的。

  “那好吧,我們在家裏等你。”隨即電話啪一下掛了,我對著長鳴著占號音的話筒苦笑,這真是有趣的一家人。

  根據肖兵兵的資料,他家在福田新區的一個住宅社區裏,我倒了兩次車才到達。

  這是一個嶄新的住宅社區,幾十棟八層高的多層住宅小樓錯落在巨大茂盛的大葉榕中間。這些老樹是開發商別出心裁的一招,從外地買來幾十年上百年樹齡的大樹植在這裏,營造出溫馨濃厚的居住氣息。的確,這些樓房看起來建好不會超過半年,那未曾褪盡的灰漿油漆味道竟然就被這些經過百年沉澱的老樹吸得乾乾淨淨。

  社區還沒完全住滿,有一部份陽臺還是空蕩蕩的,不過開發商也算有心,到了晚上把空房子全都亮上了燈,遠遠望來,倒也熱鬧呈祥。

  我很容易就找到了肖兵兵的家,這是最靠裏面的一棟樓,而且還是最高的那一層,雖然我只有26歲,但長年趴桌子爬格子,嚴重缺乏鍛煉,這一趟爬到八樓真是夠嗆。要不是心中有著一股作為人類靈魂工程師的強烈自豪感支持著我,我想我早就打退堂鼓了。

  其實光是這個不著邊際的自豪感我想還是不夠支撐我虛弱的身體的,更主要的應該是好奇心多一點吧,21世紀的深圳沒有電視的家庭對於我的吸引力絕不下於昨天晚上來找萍兒的那個大胸脯女同事。

  沒有電視的家就在上面,我只要一步一步邁上去就能到達。而目前我更需要的是讓萍兒的大胸脯女同事趕緊清晰一點地進入我的腦海,把周身血液都流到下半身去吧,好讓我兩只腳更有勁,要不,我非倒在五樓雙腳抽筋不可。楊編輯的話還是有點道理嘛!

  對了,那個萍兒的女同事叫什麼來著?紅紅?麗麗?梅梅?糟糕,實在想不起來了,萍兒不在,她只是喝了一杯可樂就走了,出門的時候,我搶先一步要去開門,不小心卻用肘子狠狠地撞了一下那個巨型胸脯。奇怪的是,她竟然對我笑了,更奇怪的是,我的臉沒有紅,也對她笑了一下。那一刻我們象極了一對剛偷完情的狗男女。

  不過最奇怪的事在後來,我和她雙雙忘了說拜拜了,她走出兩步回眸一笑,我就一直在她的背影裏納悶,有一對這麼大胸脯的女人可惜偏偏生了一雙又扁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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